“啪!”,比他扔汗巾的声音还大,一只湿淋淋的手掌握住了他的脚踝。
乔柯水鬼似地从岸边探出来半个身子。
“……别让我抓住你?”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外套脱在原地,自己偷偷摸摸潜了过来。韦弦木被拽得脚步顿了一下,倒不惊慌,只是脸色发冷,低头检视他被水流冲洗干净的伤口:“还有什么事?”
“帮我处理一下。”
“好吧,那我去镇上抓点……”
乔柯打断了他:“不光止血,还要止痛。最好是无色无味的药粉,只要碰到,就能让人立刻昏死过去的那种。”
韦弦木道:“你在做什么梦?如果有这种药,天下早就大乱了,不可能有人配出来!”
乔柯道:“别人也许不行,但如果‘鬼医’韦弦木潜心钻研了二十年呢?”
要迷晕一个人很容易,可以在饮食中掺药,也可以趁其不备吹入迷香粉,但是,饮食发作太慢,香粉太容易被一流高手察觉,就算中招,也完全可以靠内息将毒性压制下去,于是,单单为研制一种足够强效的迷药,韦弦木就用了十几年,甚至将自己的住处都改成了丹房。
药效有了,六里飘香丸的臭味却招摇到人神共愤,直到他想起另一种稀有的矿粉。
乔柯在韦弦木胸口拍了拍,道:“不如我们现在把你怀里的牛皮袋拆开,看看你从珠岛的罐子里偷了多少溶金粉?”
韦弦木无声无息推开了他的手:“本来也不是他的东西,我拿走又怎么样?”
乔柯道:“拿走做什么,做新的迷药,还是给石卓义当祭品?”
韦弦木道:“……你这么精神,伤肯定也好了。和你结交很不错,祝你万事如意、心想事成。江湖路远,不如咱们就此别过……”
他微微勾着唇角,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往日微垂的眼角吊起来,像狐狸对着捕兽夹呲牙,让人难以将这副阴柔面容与靠温厚闻名的首凤并论为兄弟。乔柯没再阻止他离开,反而扬起声音,慢悠悠地说:“剡木有句话带给你。”
这几个字比铁链还管用,韦弦木很快被拖回一股暗自欣喜的期盼中。一定不会是什么好话,但他毕竟和韦剡木很久不见了。
乔柯道:“他说:‘哥哥,永远都别回来。’”
静默许久的渔人在他们身后发出重重的叹息。
韦弦木道:“……我知道了……还有吗?他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他没有说,不过,我在某些壁画上新看到一个故事。”
乔柯道:“从前,有个孩子的母亲生了重病,他的家族位高权重,什么都不缺,可偏偏治不好这种病。于是年幼的孩子抛下一切,出门寻访各地的名医和药商,直到数年之后,一名药商终于被他的孝心打动,尝试为他母亲调配了一副药剂。”
“药剂起效后,少年兴奋异常,请父母一定要好生答谢药商,自己则闭关修炼,想要弥补这些年落下的功课,可是,等他再次出山,母亲的病却不知为何复发了,甚至比以前更严重。他开始调查母亲过往的一切,直到他发现,父亲才是母亲生病的罪魁祸首,为了掩盖罪行,父亲不仅让母亲再次卧床不起,还暗中作梗,使那位好心药商家破人亡。”
“剡木用了你的手筋,功法毫无退步,证明你其实也很有习武的天分。弦木,你从来不是因为愚钝才弃武从文,活到现在,你的医术,你结交的朋友,没有一个不是为了给阮姨母治病……还有报仇。”
韦弦木道:“什么仇?”
“废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还把他锁在墓室里,日夜派人奸淫,还能有什么理由?”
--------------------
乔老板要撸袖子算账了
第108章107居心
韦弦木道:“我说帮你父亲报仇,你信么?”
乔柯道:“凭你自己?”
韦弦木道:“这就说来话长了。一开始,我看上的是金云州,可他也有自己的大仇要报,顾不上我。好不容易把你骗到玉墀山学艺,你也是个不争气的,能跟我爹过招的人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再后来,废了双手,我万念俱灰,就想最后找你试探试探……”
乔柯皱起眉头,残留的湖水顺着他深邃的眉眼滑落,像一场独淋着他的小雨:“你只要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什么都会做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韦弦木道:“你杀了冯开阳,心结已开,再过几年,就可以回家过你那不成器的小日子了,还会作奸犯科?”
乔柯道:“俗常是非,我不在乎!这你都知道的!”
他很少争辩,更不会毛头小子一样愤愤不平,韦弦木反而有些动容,眼神里夹杂着兄长特有的慈爱:“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把你拖进浑水。就这么傻一辈子不好吗?”
乔柯道:“那阿慎呢?!你放过金云州也放过了我,偏偏要威胁他?那个时候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胁迫他?这世上真正胁迫过裴慎的只有你,一而再,再而三!我给他的是别人一辈子也给不了的机密,还有选择!要不是你做了和韦怀奇一样的事情,裴慎怎么会那么感同身受,答应跟我联手?只可惜,裴慎和我娘不一样……”
那场雨已经停歇,淤积在乔柯眼睫之下,支离破碎:“不一样什么……”
如果裴慎早就知晓一切,那他的犹豫,他的反反复复,迄今为止的心慈面软,又是什么?
是可怜吗?
韦弦木道:“到此为止吧,乔柯。回芝香麓去,带凯风好好生活……”
乔柯摇摇头,指了指他的胸口。
“我不会回去了。弦木,我把漱骨草交给你了。”
韦弦木脸色陡变,立刻要将《漱骨十八篇》从牛皮袋中取出来仔细查看,这时,一道身影从后方山尖飞跃而出,毫无停顿地揽住他的腰,齐齐向山外荡去,掠过乔柯时,甚至冲他笑了一下。
乔柯怔怔道:“……是你。”
两人衣袂飘扬,很快如飞鸟隐入林中,再无声息。一旁端坐许久的渔人终于抖抖肩膀,取下了蓑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