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我这些年能忍,换个人早就和你们翻脸了,当我死了是吧,人还在这呢,左一个没教养有一个没教养的,天天打电话来骚扰我,平时怎麽没看到你们教,现在在这里一个个叽叽歪歪的,你们算什麽东西!”夏玫拔高音量,年轻时那股子蛮横、不依不饶的劲使出来了,用力一掌拍在桌子上震的一阵碗碟响,有几根筷子麻溜的就滚到桌子下边。
所有人都记起了她年少时睚眦必报的性格,以及被折腾的可怕的回忆,开始闪躲着眼光。
“她爱做什麽做什麽,跟你们有什麽关系?有本事你们也去,往后我再听到谁背地里阴阳怪气的说话,我撕烂你们的嘴。”
夏玫说完这句,看到旁边的大姐微侧着身子不知要做什麽,怒气未消的眼扫过去无差别攻击:“看什麽看,你以为你我就找不出话来说。”
大姨放弃那根掉在脚边的筷子,颤颤巍巍的举起手:“我支持妈自己做主。”
这场闹剧在夏玫的怒吼和老太太来电的下收归结尾。
小姨家在一条小巷里,距离公交站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苏禾满和夏玫并肩走着,彼此默不作声。
最先开口的是苏禾满,她问夏玫要不要再去吃点东西,毕竟刚刚那顿饭大家都只吃到一半。
两人走进街边一家馄饨铺,苏禾满点单:“老板,我要两碗馄饨,有一份不要放胡椒。”
夏玫习惯性想教导,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黄木色的餐桌上冒着热腾腾的烟,夏玫拿勺子搅拌了两圈,不经意地问:“你们多久出发?”
“下周三。”
夏玫嗯了声,过了会又说:“你外婆第一次出远门,要多看着点,每天药还是要记得吃,你跟那边说好了吗?”
“说好了,表舅说他到时候会去机场接我们。”
“礼物那些呢?你别买太多了,路上不好提。”
苏禾满讲:“会先用快递发过去。”
夏玫似乎还想说点什麽,张了张嘴又觉得她各方面其实都已经準备的很细致,完全不需要担忧,好半晌才从口中挤出一句:“见到你表舅他们要懂礼貌,嘴巴要活一点。”
“你现在长大了,你外婆从小带你,对她好是应该的。”
苏禾满放下勺子:“妈,你记得我小时候你总在外人面前说,我们两个属相相沖所以一直不太亲,别人学会的第一个词都是叫妈妈,只有我先叫的外婆。”
夏玫怎麽会忘记,她一直觉得惋惜,直到后面在苏禾泽身上才得以填补缺憾。
“你当时还说怪不得看到我就很烦。”
夏玫微怔,手定格在半空中否认掉:“不可能,我怎麽会说这种话。”
苏禾满记得很清楚:“你说过,当时舅舅大姨他们也来了我们家吃饭。”
在时间的推移里,她曾经忘记过一段时间,只是有些时刻又会突然冒出来,网上说这是不好的习惯,是穷思竭虑,但这就是她成长道路上的基石,伤痛是忘不掉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更喜欢像彤彤姐那样的女儿,只是我尝试了很久,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办法像她那样一直很听话,这种一直情绪让我困扰了很久。”
“总想着我这样的孩子是不是真的不讨你喜欢。”苏禾满苦笑,“也可能是真的属相相沖。”
成年后的苏禾满看似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其实也一直在故意和夏玫唱反调。
夏玫说大学不要离家太远,她就直接去北京,夏玫说学医学师範,她去学家族里没有一个人接触过的广告,夏玫说毕业回来考公,她就非要留在北京,她说重新找工作相亲,苏禾满又直接跑去创业。
苏禾满一直在和自己博弈,像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夏玫,你看我就算不听你的,我一样可以成功可以做的很好,我和你不一样。
她们的关系总是别扭又生疏。
这样其实也能相安无事的生活下去,可问题坏就坏在夏玫并非是一个完全扁平化、控制欲强的母亲,否则苏禾满那些事都是做不成功的。
她并没有真的加以制止,故意使难。
就连小时候她一直在老小区里耀武扬威,横行霸道,表哥他们故意丢炮竹在她头上,被她反击导致胳膊脱臼,夏玫也没有对她动过一次手,顶多是面壁写保证书和不準看电视。
苏禾满觉得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里,以为自己进行的是一场勇敢又浪漫的出逃,结果在出租屋里发现自己连煎鸡蛋都不会。
夏玫真的有那麽不可取吗?
她其实很热情善良,亲近邻里在小区里人缘最好,会把家里的废纸板收着全部送给那一块的拾荒老人,除了嘴碎的人,她不管对谁态度都一视同仁从不拜高踩低。她也是所有人里最孝顺的那一个,外公外婆生病她永远照顾的最久最操心,她活的八面玲珑,在所有人的印象里都和气有礼,办事妥帖拎得清,于是人人都爱找她帮忙。
这很辛苦。
而这一切又恰好落在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女儿眼里。
一个不太会爱自己女儿的母亲和一个很会爱自己妈妈的女儿,注定彼此要耗费很多无用的力气才能在某一刻对齐频率。
夏玫像在此时才终于读懂了苏禾满的一部分情绪,她一直用不加修饰的生硬手段去对待苏禾满,可直到现在才发现她这个女儿最是心软。
力完全用错了地方。
夏玫心中一阵悲哀,眼前恍惚出现几道叠影,突然醒悟到她最不喜欢苏禾满小时候那股子跳脱的劲竟是因为和儿时的自己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