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那晚坐在篝火边聊了很久,上一次对饮畅谈还是在苏城,那时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今日一幕。
世事无常,他们本身就是最好的体现。
“我去看看粮草如何,他交给你了,记得留活口。”
“那算不算我的军功?!”
“这你得问元帅。”
襄儒卿迅找到了粮草位置,有人守着,还准备了水,是觉得他会用火攻?看来那个谢魁还不算蠢到家了。
也对能被章麟留下看后门的人,也不会太无用,只是轻敌大意再遇上襄儒卿和任鹤鸣,谢魁也就不够看了。
火攻的确够狠毒够管用,但未免太浪费粮草了,只要将领头的拿下,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投降。
他们毕竟不是两国交战,双方士兵都是大冀子民。
章麟这一方甚至有很多人并非自己主动想要做这些事,只是被卷入其中的无辜者,所以只要放弃抵抗就能得一条生路,日后也还是大冀的子民。
“放下武器!敌军领已经伏诛!放弃抵抗!大冀不会抛下你们!”
襄儒卿站在一摞叠得很高的粮草上,一边挥舞白羽营的旗帜一边高呼,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四面楚歌’。
“放下武器!敌军领已经伏诛!放弃抵抗!大冀不会抛下你们!”
那一声声的高呼,是襄儒卿自肺腑的呐喊,他是真的希望大冀可以一直海晏河清,因为他自心底爱着这片土地,爱着这片土地上的人。
这样的情感放在十年前,刚刚经历灭门之祸的他的身上,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那个时候支撑他一直走下去的,是东厂,也只有东厂,除了东厂中同自己一样的人,他不觉得其他人有何重要。
在没有遇见冯嘉玉之前,襄儒卿报仇雪恨之后,就一直徘徊在要不要自我了结的纠结中。
既然已经大仇得报,也许他也不该拖着这破败不堪的身体苟活于世。
察觉到他有这样的想法后,方闻广当然是不希望这么好的人才溜走。
但他也没有选择劝慰襄儒卿人生还有很多美好,这对襄儒卿来说根本就是放屁。
必须要找到一个能触动襄儒卿死水一般的心的理由,对别人而言难如登天,可方闻广简直是信手拈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爹娘,你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没有你在上面给他们烧些纸钱,这世上可就没有人能帮他们了,你是他们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难道你不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吗?你当然可以去陪他们,但是逢年过节无人祭拜不也怪可怜的吗?”
襄儒卿更不愧是方闻广看中的人,言辞犀利,逻辑清晰,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可是我已无法生育,在我之后也不会有人在记得我们襄家,还是无人祭拜。”
“那可不一样,至少你为你的亲人尽到了义务,况且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可以收徒弟啊,这一身的好武功不收徒弟,不收义子岂不是浪费了,他们不就可以你之后给你烧东西。”
“所以你收留我也是为了让我给你烧东西?”
方闻广忍住了想要揍他一顿的冲动,毕竟是自己捡回来的,忍住。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就这么难听呢,是,是,是又怎么样,我没有那么多家学渊源需要传承,所以我只要求有人能记住我就可以了,但是你,如果就这样一死了之,不是彻底把你们家的基业给抹杀掉了?所以你或者不是比一事无成下去陪他们好得多?”
方闻广到底还是有些心疼这个孩子,最后也柔软地安慰了几句。
“若是想要再次投胎为人,可能需要银钱打点,至少你要为他们考虑不是?万一你将青昔派再次扬光大,他们不是也有家可回了。”
襄儒卿就是被这个理由打动而没有选择自我了结,后来他逐渐感觉到,东厂对他而言就是另一个青昔山庄。
所有走入这里的人都有着各自的苦难,但他们依然坚强依然勇敢,拼命地想要活下去。
他们相互扶持,彼此感动,襄儒卿萌生出了一种要保护他们,要守护这里的想法。
尽管他们被世人唾弃,可他们知道彼此是珍贵的。
襄儒卿有能力便想担起这份责任。
护内从方闻广开始就愈演愈烈,自己人有问题关起门来说,外人惹到东厂,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
对家人的惦念,对同僚的珍视,支撑襄儒卿遇到奋不顾身奔向他的冯嘉玉,由此他才彻底走出阴霾。
而此时此刻,站在草垛上高声呼喊的他,与曾经的自己握手言和了。
襄之一字有相助,平等,成就之意。
如今他的人生与他的姓完美地契合了,日后他的姓名会响彻大江南北,完成他一直以来的夙愿。
这一战结束的度之快让人啧啧称奇,不到三个时辰之内,接连俘虏主将副将,并劝降俘虏八千四百二十二人。
这战报送到冯嘉窈手中时,她心中久久不落的大石终于落下了。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出征,更是她做出的第一个指令。